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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78章 结局(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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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府军与军团将士厮杀不停,两边各有所长,互相压制。

放眼整个站场,延绵不尽全是此起彼伏的叫声,拼戈声,熊熊烈火将斩断的旌旗烧成黑色,士兵身上的盔甲全是烟灰与血垢。

蓝旗军失去统领,由左丞统管,又由左护法分领,与地府军正面相抗。

于大后方善后的预备军迟迟没有支援,而失去玖笙的蓝旗军战斗力又直线下降,再加后穴失控,莫名增多伤亡,战斗愈发吃力。

吾愿转眸看一眼同样在身侧砍伐的心喜,大吼几句,支配她去后方查探情况,弄清楚汉血数量急速下降的原因。

望着从尸堆上爬出的地府军没有尽头,心喜似有犹豫,但吾愿三番两次催促,心喜才腾空飞起,朝大后方飞出。

她顺着鏖战的军队一路往后,就见在队伍末端,有一支脖子上系着白丝带的队列,与蓝旗军末端互相对峙!

心喜不敢置信的飞过去,很快便认出,那些带着白丝带的士兵,竟是蓝旗的预备军!

心喜怒不可遏朝领头的陆霖大喝:“你们这些白眼狼,是要叛变吗?!”

系着白丝带的预备军欲哭无泪,望向心喜的眼光似是求助,又暗含胆惧与悲戚,一副想要辩解却不敢说话的样子。

陆霖意气风发,手中各种传统道术,歼灭眼前阻挡的敌军,他忙乱中抬头,笑道:“还看不出来吗?小瞎子!”

“你!”心喜环顾一圈后,终将目光落在斗得最起劲的陆霖身上,却听见他说出那样一句话,气得直想跺脚,心说,既然他们已经叛变,那就无需手软了!

浮在空中的少女朝预备军阵地接连甩出法力汇成的光球,爆破阵阵,炸得尘土飞扬!她扔炸弹似的一个接着一个朝那边扔过去,陆霖见她动手,跟着念决起法,一个铜钟随即祭出,又迅速放大,将心喜手中的光球全部吸纳进去,然后压缩成一颗,反向吐出,朝蓝旗军队尾炮轰!

巨大的冲击将地上炸出无边圆坑,周围所有士兵,无一幸免!心喜及时抵御,但也被气浪震得吐出一大口鲜血,她捂着胸口,惊恐质问:“那是什么东西?你究竟是谁!”

“吾乃蓬台山内门大弟子,凌!路!”少年意气风发的站在铜钟下,抬起眼睛,不复以往不着调的样子,一字一句,说得铿锵有声,很有族中尊长的气势。

“我只听说过蓬莱岛,蓬台山又是什么鬼地方?!”心喜怒喷。

陆霖被问得眨巴一下眼睛,一身严肃气质立刻消散无形,他挠头不耐道:“就是花果山对面那个岛啊!哎……你们这些凡人,就知道蓬莱岛、花果山这样烂大街的地方,却不晓修仙圣地蓬台山,也怪我们那的老祖宗没见识,忘了找吴师傅也给咱打点广告……”

“……”心喜默默凌乱。

“抱歉,小瞎子,永、别、了!”陆霖说完,忽而又正经起来,语声渐沉,他手中控制铜钟继续长大,钟口一顿狂吸,骤风急来,将心喜与队伍后方大片死士吸入钟内,顿时哀鸿遍野!少年手中怡然一捏,铜钟内部便跟着砰砰炸响,连续轰鸣多时,才归复于平静,接着,钟口散开粉尘无数,千百将士寿命已了。

陆霖满意的笑笑,往后看一眼瑟缩脖子带着白丝带的人类预备军,笑道:“哎呀,离那么远干嘛?你们这些菜鸡,站那么远,小心被波及炸死了,要是成了鬼,招安可就没你们的份了!老子进军团救人杀鬼,你们如果成了军团的鬼,到时候,哭鼻子也没用哦!”

“是是是!我们知道了!呜呜!”带着白丝带的预备军挂着泪珠子,不知是该庆幸还是郁闷,只能匆匆跟上,紧贴着躲在陆霖背后。

风浪中,这样一支奇特的军队,盘绕在大后方,一路延绵穿梭在军团后线,所到之处,无任何厉鬼可以逃脱苟活。

……

……

两军对战三天三夜,伤亡惨重,辛言神力重回以后,带小蛟龙与秦逸披荆斩棘,碾压目光所及之处的大小将士。

在战火外围,又有陆霖迷糊助阵,一点点蚕食军团后援,收服人类预备军。

而动乱中心,龙洵浑身浴血,不相上下的一对敌手对战数日,龙洵终于成功拿下微翎的头颅,跟着,自己也体力不支昏倒过去。

微翎元神渐散,木槿树纷纷摇曳,跟着化为粉尘,随风远去:“生不能同衾,死亦不能同穴,至少,我还能……死在你身边……很好……很好……”

对战中,微翎放了水,因为她看到大势已去,也看到秦辰的身影,再次傲然挺立。她愿成为他前行路上,脚下的一粒尘,哪怕,只是垫起一点微不足道的高度。

此时,战事已近趋于尾声,军团中法力较高的成员几乎死光,剩下一些逐渐绝望的都尉、教头和汉血。

阎君举兵大肆斩杀残留的死士,势必要将军团余孽一个不留!

“你泛滥的同情心,真让人觉得恶心!”

王珺胥的冷嘲还在耳边,秦辰提着王珺胥的头颅,平举在眼前,淡淡地说:“我曾经也这样嘲笑过小猫儿,说同情这种事情,强者才配拥有。但现在,我发现我错了,强者无法定义,如何坚不可摧的人,都会有崩溃的时候。我同情你,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,经历了什么,又有怎样的人品,而是因为我懂,失去光明的感觉。”

“……”王珺胥哑然,喉口微涩。

“如果可以的话,我不想记起前世如何,不想吃你的醋,只愿记恨你夺我之妻,那样,我就不会同情你,干干脆脆与你拼个你死我活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但看到……你们曾经幸福过的模样,我开始害怕,动摇,也终于体会到,天下无不散之筵席,或许有一天,我也会堕落成魔,从此,只能在黑暗中苟活……”

“……”

“王珺胥,我是真的讨厌你,但也……讨厌我自己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我内心的黑暗,不知什么时候,就会爆发出来。”

“哼!矫情!”王珺胥睨着他,轻蔑道,“既然如此,你现在就去死吧!”

“你没听懂我的话吧?”秦辰轻笑一声,歪了歪头,眸光渐渐凛冽,“我在你的身上,看到了任何人都可能发生的悲剧,才动了那么一丝恻隐之心,但是,你已病入膏肓,无药可救,我同情你,但治不好你,即便怜悯,也要杀!”

“那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?让我体谅你?还是配合你?”王珺胥讥讽。

“不,我只是需要……”秦辰顿了顿,“找个人倾诉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不会说话的死人,才能保守秘密。”

“什么?”王珺胥冷哼。

“王珺胥,去死吧!”

秦辰右手一甩,掌心之外,立即化为一柄风刀,他举起胳膊,目光死死扣住面前那张云淡风轻的脸,手臂攒力,便要将之切削成片!

王珺胥唇角邪肆一勾,碎裂的尸块已经修复完毕,见秦辰动了杀机,飞速冲来与脑袋连接,紧接着发出一掌拍在秦辰胸前,秦辰亦出手,以风刀将王珺胥半个脑袋削下!

纵然王珺胥法力深厚,但连续这样重伤,对他而言也相当致命,他快速将那半颗脑袋连回去,喷出一口鲜血,又是头疼欲裂,刚连上的脑袋遥遥欲坠,必须一直耗损法力固定,否则就会裂开。

王珺胥扶住自己的头,被切开的伤口还在疼痛,他抬起眼皮狠瞪秦辰,怒嚎:“你做了什么?!”

秦辰接了一掌,胸口剧痛,他捂着伤势,浅浅一笑:“早跟你说过了,我的自创道,可以克制你的法术。”

“不可能!”王珺胥闷吼。

“为了避开五禁咒顺利修炼,我尝试过上万种方式,修改和进化我的自创道。最后找出一种,可以将法力提纯压缩再转化,从而与你落下的法咒相互隔离。我用这种方式将法力维持在一片很小的区域,悄悄修炼,顺利避开五禁咒的感知和束缚。当然了,若用这种提纯过的力量切开你的脑袋,让我的法力粘在你的伤口上,你再想用自身法力恢复,可就不容易了。”

秦辰伸出左手,掌心汇聚出一股烈焰火球,越来越大。他左手拢火,右手聚风,左右两边轻飘飘看了一眼:“嗯……先切成块,再烧干净,应该能死吧?”

“呵呵呵……”王珺胥低沉阴笑,狼狈的影子低垂着头,帛缎般的长发盖住他的眼睛,他笑得身躯微颤,继而笑声大作,犹如暴走仰头长啸一声,立即周身法力大作,疯狂的乱风绕着周身圈圈盘绕,秦辰收拢双臂遮面,搅动的狂风却似利刀,割破他阻挡在前的手臂,又将人狠狠掀翻出去!

王珺胥眼见劣势,便以燃烧元神为代价,使自己法力瞬间翻倍!

他柔软的长发一路达到后膝,王珺胥身侧狂风渐散,那一头青丝缓缓垂下,姿态雍容,朝前迈进。秦辰发觉不对,转身腾空准备闪躲,却不料对方速度竟也跟着加快,先他一步将人拦下,王珺胥的手臂像一根橡胶软棍无限伸长,急速抓住秦辰的脖子,又捏在手心里,死死收紧。

秦辰被他正面扼住,这才看清,对方生出许多白发,瞬间一头青丝化雪,他大抵弄清了王珺胥法力进步的缘由,唇边扯出一点复杂轻笑,喉咙梗塞,呼吸不顺,说出的话粗重又断断续续:“你还真是个……彻头彻尾的……疯子……”

以燃烧元神为代价,即便现在胜了,他也难活几日,无异于杀鸡取卵!

王珺胥毫无波动,抽手拉回秦辰,将他狠狠掷在地上,又一脚踩住他的脸,撵了两下,似乎要将他碾磨成粉!

秦辰苍白的脸颊被踩得变形,王珺胥微微勾身,俯视地上挣扎着要爬起来,却被自己的法力压制的徒劳挣扎的男人,华丽的嗓音透着缕缕冰寒:“既然你已经想起过去种种,想起阿音与我在一起的幸福,为何还不知死活,横插一脚?!”

“嗯……”秦辰仿若没有听见他的问题,双手抓住王珺胥的小腿,锋利的指甲深深扣进肉里。

“你就这么喜欢穿破鞋吗?嗯?”王珺胥冷笑,枉顾秦辰在小腿上抓出的血痕,他的语调愈发渗人冰冷,愤恨的狠跺几脚,将脚下之人踩得鼻血横流,面目全非!

秦辰忍痛扬手,无数风刃朝王珺胥四面八方劈来,对方却不躲避,袍袖翻飞,当空一挥间,风刃竟被卸去力量,前行不了几米,化为淡如烟淼的游风散去!

秦辰微惊,迅速又出几击,都被王珺胥一一化解!

王珺胥笑声癫狂,他跳远了些,又是几道酷天之雷劈下!

周遭一石一木,山川河湖,严寒酷暑,或是冻骨冰川,或是热气蒸人,王珺胥都探囊取物一般操控,又以法力御之频出各种大招,对秦辰连续定点打击,将那苟延残喘的生命控在手中!

秦辰连挨各种攻击,无力支撑自己爬起来,身上热一阵冷一阵,淌出的血水染红了旁边的沟壑。他气若游丝,所出之法都被对方精准避过,无可奈何之下,只能咬定决心,起势准备耗尽所有法力,燃起十里熊火,直接将二人共同焚毁!

今天,不论自己如何,王珺胥,必须死!

秦辰只是动了个念头,还在蓄势,便见远处飞来一柄利箭,直直刺向王珺胥背心!

王珺胥察觉异动,身躯像是两边融水般,即刻前变成后,后变成前,他抬手握住飞来的利箭,箭头擦过掌心带出几点鲜血,在距离他胸口不足十厘米的位置被牢牢握紧,拦下了。

远处火光漫天,地府军与军团死士奋力厮杀!

然而,喧嚣却不会延绵至此,在他们二人争斗数十里之内,毁山摧河,地貌更改,无鬼生还!

而那女人,攀山覆水,一副狼狈面容,浑身肮脏,头发散乱,气喘吁吁地半勾着腰,不知怎么渡过了盐水色河,又跑了多久,奔波了多久,才找到他们跟前。

王珺胥发觉手心隐隐疼痛,恍然回神,将握住的利箭掷到地上,抬手一看,掌心的血已经变成黑色,貌似……是可以弑鬼的剧毒?!

王珺胥的眉心蹙了蹙,微露不悦:“阿音,等急了吧?那就乖乖看着,等我解决了这只臭蟑螂,把皮扒下来给你做玩偶!”

管宛暗暗咬唇,面色严肃,胸口剧烈起起伏伏,还未从刚才的惊骇中脱离!

她匆匆赶来,就见王珺胥将秦辰玩弄于鼓掌之中,慌得顾不得多想,赶紧将箭头沾了毒汁,装在箭弩上,遥遥的朝王珺胥射过去!

但是,距离还是太远了,利箭还未射中,就被王珺胥察觉。

秦辰趴在地上,很快注意到管宛的出现,他的瞳孔顿时缩成针尖麦芒,怒不可遏吼道:“傻瓜!听我的话会死吗?!”

他现在……

他现在……

“嗯,会死……”管宛冷淡的擦掉脸上的两颗泪珠,萧索身影站在风里,身上的薄裙像是挂不住了,在风中烈烈翻飞,似旌旗展开,柔软如波。

“你是不是觉得,我不怎么爱你,失去你,也没什么要紧?”管宛终于将这个疑问道了出来。

“……”秦辰被问得哑口无言,惶惶惊住!

“可是你错了,我在乎啊,很在乎!如果让我躲在你的羽翼之下,什么也不知道,稀里糊涂的维持一种虚假的安全,那么,我会自责死,会的……”

“……”

管宛忘记连日奔波的劳累,将身体站得笔直,目光坚定无比,洪亮的嗓音徘徊峡谷,久久不绝:“你保护我,是你的事!但,带你回家,是我的使命!”

秦辰梗塞地看着那边的女人,忽然,有种心头慌乱的感觉。

不是觉得生气,而是……

有点帅。

王珺胥冷漠抚掌,继而抬起头,盯向管宛,他面色冰冷,暗黑的目光像是能滴出墨来,每一滴,都是愤怒与怨恨的浓缩:“阿音,你长志气了!这是要帮他对付我么?”

“我是管宛!你的阿音,早就死了!”管宛又取出一支箭,熟稔地装在弩上,抬起对准王珺胥,果真看见王珺胥裹携着黑云,一俯身,立刻过来抓她!

管宛用力一跺脚,另外三支藏好的毒箭从地下穿过,蓦然出现在王珺胥后方,在他扼住管宛的同时,刺穿背心!

剧毒染血,吞灵噬魂,王珺胥当即喷出一口血来,他的动作立即僵硬许多,薄唇含血,口吐毒红,他怒笑着凝住管宛,忿忿不已,油生出将她杀死的念头!

管宛细细的脖子在男人的手下几乎要折断,她脸上憋得通红,虚虚看向王珺胥,毫无惧色,讥笑:“即便活着,也不会……跟你……”

“那就死好了!”王珺胥眸底怒火喧嚣,他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失望与悲凉,手心一点点收拢,女人痛苦的失去抵抗的能力,她的脖子那么柔软,仿佛再施加一点力道,立刻就会捏得粉碎!

“住手!”秦辰见此,焦声失控。

他浑身痛疼欲碎,骨骼不支,却不知哪来的力量,豁然震碎压在身上的乱丘,颤颤巍巍支撑自己站起来,双目通红。

看见管宛落入王珺胥手中,秦辰最后一丝怜悯也被浇灭干净,他拼尽全力调动身上剩余的法力,将其都汇聚到两只手上,大吼一声急冲而去,等到回神,已经双手如刀,刺入对方骨骼,又狠厉一扒,将王珺胥生生撕裂成了两半!

管宛脱力摔到地上,立刻大口空气涌入,她呛咳几声,眼前猩红飞溅,落了几滴映在她的脸颊,王珺胥碎成两片倒在血泊之中,双目死死凝着管宛二人,唯有狠色与恼怒,烂肉慢慢聚集,试图恢复成原样。

可是,刚才一连串大招让他法力损耗太多,而且身体碎裂数次,虚弱无比,再加上又染上了剧毒,那些汇集到一起的烂肉东拼西凑,好半天也没凑出完整的形状。

“小猫儿!”秦辰疾呼一声,匆匆落在管宛面前,眉心浅浅拧着,一言难尽的打量着她。

管宛看见秦辰脸上的担忧,随即扯出一个笑脸,刚想说话,却见地上王珺胥的脊梁骨突地窜出,化为一柄利剑,朝秦辰后脑刺去!

几乎是本能反应,管宛注意到抬起的骨刀,旋即从斜面猛扑上去,抓住已经泛黑的骨头,惊慌的拦住那道迅猛的攻势!

为了控制对方冲刺的势头,管宛咬紧牙关,拼尽全力将骨刀抱在怀里,她的手抓得很紧,碎骨扎进女人的掌心,很快有血溢出,顺着白骨慢慢浇灌。

秦辰双瞳扩散,只觉身边残影飘过,扑到他的身后,男人的心里狠狠坠了一下,油生不妙的预感,待到紧随之回头,就见王珺胥的骨头似蛇一般捆住管宛,越勒越紧,完全扎进女人的皮肉!

地上的残躯露出满意的神色,低低痴笑:“阿音,我带你,一起走。”

见血封喉的剧毒,虽不伤人躯,却快速吞噬魂灵,毒血从伤口传到四肢百骸,管宛全身麻痹,颤颤抬起眼睛,就见秦辰目染猩红,以风刀切断她身上附着的白骨,刀刃乱挥,失控的朝王珺胥连出数个大招,将王珺胥的残躯切成碎片,又烧得焦黑!

秦辰哽咽着扑过来,将她小心搂进怀里,垂目看向她,眼里全是痛色。

管宛脸色已经泛青,她想扯出一点笑来,或为此前的误会解释几句,但她,已经没有力气了……

“小猫儿,你看着我,不要睡!不要睡!”

带着哭音的咆哮散在耳里,她却再也撑不开眼皮,就像被风雪从脚尖到头顶,全部冻结凝固……

好困。

不远处,王珺胥法力用尽,元神焚伤,身体大部分碎裂成渣,又被烈火煅烧,只有两只眼睛尚且能算作完好,他用最后一口气,带走了他要的东西,畅快的,闭上了眼睛。

可是。

等待流逝的生命,突然袭来刺疼的感觉!

自责,悔恨,苦痛……

各种负面情绪,全都来了!

王珺胥不敢置信的猛张开眼睛,看向将死的女人,她躺在别人的怀抱里,像一捧沙,随时可能漏尽。

他意识到什么,脸上蓦然现出惊恐,畏惧,忏悔,眼泪顺着他的面颊滚落下来,如回光返照一般,终于有了心口紧缩的感觉,可那连绵不绝,如海浪侵袭的痛感,却滞闷得让他生不如死!

“阿音……”王珺胥已经快要支撑不住,喑哑的嗓音从喉口中挤出,挣扎向女人的方向低低的嘶喊,“阿音,对不起……”

“阿音,对不起……”

“阿音,对不起……”

无数次念过这样的名字,此刻王珺胥才明白,他最想说的,不是前面的两个字,而是后面的对不起。

一直不知,如何启齿。

他有他的骄傲,从不放任自己向任何人认错,可他早已经忘了,他追逐的东西,不是控制她,不是要她陪自己痛苦,而是一句未能说出口的对不起。

因为一个错,他付出沉重的代价,后悔一生,却无法重来。

曾经,每到夜深人静,他总会想,如果他再细心一点,如果他提前试探一下她的意思,如果他再多尊重她一点,没有急于求成,没有过于自负,没有误信他人,或许,一切都会不一样,他不会这么孤独,不会这么冷,不会……

但他就是错了,他为此失去了光明,走上一条永远无法回头的路。

“阿音……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
王珺胥修为散尽,满目凄悲,沧桑白发染满毒血,他眼角尚未焚毁的皮肤迅速枯槁,变成百岁老翁的皮包骨,嗓音嘶哑到几乎发不出声,却还在一声声念着。

……

两千年前,王珺胥听说人间出了一个半阴体,很是好奇,他从没见过,就想开开眼界,让部下将人带回来。

那时的他身体很好,从未动过用半阴体聚魂的念头,只是单纯的好奇,所谓半阴体,与正常人类有何不同?是有三头,还是六臂?是会喷火,还是吐水?

军团小队奉命赶往人间,在义庄救下了鬼音,将她带回来,送到王珺胥面前,他第一眼看见那个胆怯的女孩,有点失望,叼着一根筷子,掩不住抱怨:“邻家妹妹,毫无特色。”

所谓半阴体,不过如此,与他心中所想出入太大,平淡无奇,他没兴趣。

此后多日未见。

王珺胥没安排她的去处,手下人不敢随便处置,暂且将她安置在天宫,等候君令。

直到花园中再次偶遇,女孩洗去一身泥浆,莹白的肌肤,妖媚的眼珠,还有那一头艳丽的红发,在太阳的光下,几乎能发出光来。

她手上套着一只竹篮,正在帮新结交的朋友采撷鲜花装点宫殿。

王珺胥被她的头发吸引,撩起一绺在手中把玩:“原来你并非一无是处,还有漂亮的头发。”

“谢……谢谢。”女孩受宠若惊。

“嗯?”王珺胥愣了愣,转而笑道,“谢什么?”

“谢谢您的……夸奖……”

“我夸你了?”王珺胥稀奇。

“呃……不是?”女孩讶然抬头,脸色窘迫得通红。

不知为何,他竟没有回答,转而一笑:“你说是,就是。”

女孩心中漾开柔和,怔怔看着眼前的君王,她从未遇过长得这样好看的男人,位高权重,气质威严,却如此“温柔”,他千里迢迢派人将她从义庄救出,还给她吃的,住的地方,女孩的心里慢慢生出仰慕,扬起头,开心的露出一个笑脸,完美又温暖的笑容,仿佛穿透冻结的冰川,直直的,暖洋洋的照进心海深处。

如此明媚的笑容,比那一头红发,还要耀眼!

王珺胥看得呆了,他招招手,让她过来,女孩不敢违背,走过去,他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,搂住她纤细的腰肢,说:“你怕我么?”

女孩埋头不语。

王珺胥冰凉的手指抬起她的下巴,试探一般,轻轻吻上去,她吓呆了,僵住一动不动,他却笑道:“好甜。”

此后,他似是上了瘾,又似是留念那一点甜味,时常招她过来,细细的吻她,吞食她独有的香甜,女孩不敢违抗,也不敢迎合,只是听话的服从他给出的命令。

没多久,王珺胥已经完全黏上她,他笑着在她脸颊上轻啄一口,捉弄似的说:“你真可爱,我要娶你。”

女孩大惊失色,他却笑得前仰后合,很是开心:“笨蛋,吓到了?”

女孩摇摇头,羞赧的垂下眼睛,脸上满是酡红。

王珺胥轻轻捧起她的脸,笑吟吟道:“我会娶你为后,有我在,没人敢欺负你,你不会饿肚子,不会居无定所,我会陪你吃饭,陪你说话,陪你笑,陪你玩,陪你生儿育女,陪你建造一个家,小乖乖,你愿意嫁给我吗?”

或许,是试探。

或许,只是单纯想多看一点她脸红的样子。

女孩看着男人绝美的面容,还有踏实的承诺,怀揣对未来的憧憬,认真的点了点头,她主动又生涩的搂住他的脖子,抱紧,像要守住她最珍贵的宝贝,不让他溜走。

王珺胥微惊,第一次感受到她的主动和依偎,男人全身绷紧,心脏砰砰跳得越来越快,感觉老树开花,恋爱了。

只是挑—逗,她却当真。

这么天真的丫头,好可爱!

女孩刚来之时,没有名字,因她善舞,且舞步成曲,被王珺胥取名为鬼音。

她吃不习惯军团的东西,日渐消瘦,王珺胥便抓来人间大厨无数,每一顿都是新花样,新菜式,但即便如此,还是偶尔带她去人间吃饭,顺便游玩一场。

每次出行,鬼音总是很开心,因为王珺胥很忙,没那么多时间陪她。

鬼音在田野间跳动,捉萤火虫给他看,谨慎的问他:“漂不漂亮?”

王珺胥的眼神却只落在她的脸上,定定的看着,一眼万年,柔情似水。他微笑颔首,轻轻吹个口哨,十里之内的萤火虫结伴飞来,顿时犹如置身星河,漫天萤光。

鬼音兴奋的仰头观赏萤火虫,在萤火构成的星海里跳舞,曼妙舞姿在月下露出一点剪影,旋转,袅娜,美得像个乐不思蜀的仙子。

从那之后,王珺胥开始放权,以前,他总是大事小事一把管,没设置那么多职位,很忙,脑子里要装无数的事。

可他渐渐不满足这样的生活,他感受到了心跳的气息,只希望什么都不管,什么都不做,整日陪着她,看着她笑,看着她跳舞。

他迅速建立许多官职,能下放的权利全部下放,但由于建立仓促,体制不全,部分高层结党营私,反过来抑制王珺胥。

无视左右丞的阻拦,王珺胥为鬼音建造音城,赐她长老之位,他动用国库所有储备,将她所在的城池打造成六城之首,只为让那羞赧的女孩多一点底气,勇敢的抬起头。

那段时间,除了军团部下悠悠众口,其他五城居民也多有不满,王珺胥成了众矢之的,而鬼音,便是那祸水。

成为长老以后的鬼音,确实开朗很多,她开始热心帮助他人,与部下研究如何让庄稼长得更好,让居民过上更好的生活,而不是只会等在后花园,守候王珺胥送糖的傻孩子。

“小乖乖,你真可爱。”

“小乖乖,天这么黑,你不怕么?”

“小乖乖,我怕黑,快抱住我!”

“小乖乖,你把我的心偷走了,什么时候把你的送给我?”

“小乖乖,都怪你,我越来越喜欢偷懒了……”

“小乖乖,我们再做一次吧。”

“小乖乖,我们永远在一起,做彼此的唯一,好不好?”

“小乖乖,我把一切都给你,你听话,我会对你好的,很好,很好。”

……

王珺胥用那副魅惑的嗓音,在她耳边说了无数的情话。

他爱她爱到骨子里,甚至于沉迷,此事曾在不死城里,成为一件骇人听闻的大事。

鬼音出现之前,王珺胥表面礼貌风雅,内里冷漠绝情,是野心膨胀的君王,对女人不过逢场作戏,又泾渭分明。他向无数女人微笑,却从未抛出真心,第一次,他愿意将心掏出来,给这个笑容干净的女孩。

王珺胥得知半阴体可以和鬼魅有孩子,大胆决定娶她,完成他一开始说过的话,玩笑也好,承诺也罢,如今,他只想给她一个臂膀,成为她的家。他愿倾注余生万万年,为她遮风挡雨,独守一个她,只求一点光明,求她的笑容,点亮自己的眼睛。

可他只顾与她缠—绵,却不知朝堂势力已经猛于恶虎。

臣民见王珺胥痴迷女色,野心全没了,整天和女人卿卿我我,都堵了口气,如今,王珺胥宣布要娶鬼音,全军团上下都反对,借口说让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类做长老已经非常忍让,做王后,绝对不行!

王珺胥太想给她一个名分,也太想永远拥有她,为了那样的目的,他逐个去讨好被自己养出来的猛虎,斗智斗勇,疲惫操劳。

最终,鬼医的一句话,让他生出了邪念!

当时那名鬼医深得王珺胥信赖,算是他说得上话的朋友,无意间,对方听说王珺胥想要孩子,露出难色,隐晦询问王珺胥每月的房—事次数,王珺胥不好意思说实情,摸摸鼻子,折了一半说,鬼医听后,却越发消沉,告诉他,如此频繁,一年之内还未孕育,两人之间,必有一人出了问题。

王珺胥等了一年,质疑,恐惧,悲凉,无数情感冲走他的耐心,他活了三千年,死后一心打造厉鬼军团,几乎不沾女色,根本不知道,自己罪恶深重,不配拥有子嗣……

他将问题归结于自己,归结于军团。

看着怀里女人无忧无虑的笑容,他舍不得放手,舍不得告诉她,若是她不能诞下麟儿,他没能力说服那些臣民,娶她为后,没能力兑现自己说过的话。

更不愿……承认自己无能,做不到……

一朝恶欲,催人偏绝,他打开潘多拉之盒,放出心中的恶鬼,将珍视的女人,送上别人的床。本以为事后杀死副将,就神不知鬼不觉,他会把那孩子当亲生的看待,会更加宠爱她的女人。

但,鬼音发现了。

哀莫大于心死,鬼音什么也没说,安安静静坐了一夜,甚至没有流泪,没有质问,她知道,她爱错了人,信错了人,应该壮士断腕了。

趁着她,还有勇气说不。

她要走,离开他,永远也不回来。

带着这样的笃念,她默默忍耐,竖起心里的刺,再不被他的花言巧语所哄骗。

纵使他对她如何好,如何倾其所有……

她都不在乎了。

也未告知王珺胥,她与副将之间的清白。

重阳佳节,满庭金菊。

鬼音作为准王后,坐在王珺胥身侧,下面群臣面色阴郁,听得风声说,准王后已有身孕,今夜,君上便要宣布挑选良辰吉日,迎娶王后,六城同庆。

鬼音被面带杀气的众臣及压抑氛围吓得浑身绷紧,却在努力的坚持,挺直自己脊背,那副模样,太惹人心怜,王珺胥轻轻握住她的手,温柔地说:“爱妻,今日过后,我让你名正言顺,可好?”

鬼音抿唇不答,许久,才点了一下头。

王珺胥满足的笑起来,喜悦盖过理智,他竟没有注意,女人神色之中暗藏的闪躲。

那夜之后,不死城灯火三个月未歇,彻夜通明。

表面的夜夜笙歌,却盖不住欢歌笑语后的暗流奔腾。

三个月后,在王珺胥苦恼的挑选督管提交的两份计划,不知是按中原礼仪,还是西域礼仪置办婚礼时,想去问问那个新娘的意见,却发现,她消失了。

密不透风的天宫,一名普通的人类,无人相助,如何出得去?!

是左丞?右丞?还是谁?

王珺胥品尝到了惊恐的感觉,即便地府军攻城而来,或是臣民反向压制,他都没有怕过,但那一刻,他怕了,悔了。

他将不死城的领土一寸寸找遍,最后,发现了火山旁遗落的金铃铛,红线已断,徒留哀凉。

他跃入火山,滚烫的岩浆翻腾鼓泡,他在岩浆里扑腾着,游找着,却捞不出任何尸骨,什么都没了,没有余魂,没有痕迹,什么都没有……

胸口闷得快要爆裂,王珺胥不知所措的漂浮在橘红的岩浆里,呆滞的由着手指从浆水中捞出,看着那些铁水般的红从指缝里流走,捞起,流走,抓不住……

他不知道自己哭了,脸上的眼泪,刚出眼眶,就被滚烫的热浪蒸干……

王珺胥失魂落魄的翻遍世间每一片土地,像个傻子一样,毁灭火山,改变地貌,孕出再生子,变成了怪物。

地府带兵而来,众军起义,按兵不发,六城居民伤亡惨重,王珺胥丧失斗志,跪在大军阵前,用龙斩自罚九十六刀,生生将手中的屠龙宝刀砍断才罢休!

他说:“让你们失望了,我是个昏君。”

“可我乐于做一个昏君,这是我赔给你们的,这位置,你们谁想要,就拿走吧。”

“我没有别的要求,谁出来告诉我,何人送走了阿音,她现在在哪,我把王位给他。你们谁出来,告诉我?”

众军缄默,因为人人有份。

王珺胥冷笑一声,逐渐了然,不久,重伤昏死过去。

他醒来的时候,地府军已经败退,他还是那个君王,但,只是被幽静在天宫,美其名曰,体弱,需要静养。

王珺胥被关了很久,久到数不出年月,他躺在冰冷的黑屋子里,潮湿的被褥,见不到日光,见不到人。

心脏日益疼痛,到了最后,独自躺在床—上,身体愈发冰冷,他从一开始的日夜思念,到后来冷漠麻木,直到“分娩”出一个婴儿,已然性情大变,绝情绝爱。

当然,也变成了军团上下,希望看到的样子。

……

……

王珺胥在回忆与现实的痛苦中,死去了。焚枯的身躯化作粉尘,消散殆尽,可秦辰已经没心思去理会。

他抱着怀里的女人,眼泪滑落,滴在女人发青的唇边和颈边,男人手指勾动,将管宛体内鬼笔调出,果断注入自己的法力,试图用他的力量,去帮她清除体内的毒。

可他不知道,这样做究竟有没有用,只能毫无节制的往里面输送。

她不能死!

不能!

秦辰压住哭音,凝着女人变了色的脸,想愤怒的骂她,将她骂醒,可终究还是吼不出来,只能悲伤地喃喃说着,像说给她听,又像说给自己听。

“小猫儿,你不是说要带我回家吗?我现在就在这里,抱着你,给你三分钟,你快点起来,我不生你的气了,好不好?”

秦辰唇边的笑容温软却苦涩:“我只是在闹脾气而已,只是希望回到从前,你继续跟我撒娇、卖萌、耍泼,做我一个人的小猫儿……”

他勉强扯出一抹微笑来,细细凝望女人的眉眼,似是要将目光化为一只手,临摹她脸上的每一个弧度,以及淡青的毒色下,她樱红的唇,黛色的眼,和略显俏皮的笑。

金色的法力蓬勃送出,鬼笔被冲撞得一阵阵晃荡,笔横在女人的身侧,像快要爆裂一般强烈震动!

远处的战火慢慢熄了,空气里全是陈腐的烟味。

有胜利的凯歌随风飘来,洗不掉秦辰眉眼之间的苦色。他用力压制自己的情绪,想让自己看起来潇洒一点,坦然一点,却抑制不住在笑容与失控之中来回切换,又落泪不止。

“小猫儿,你怎么这么笨,我要的是你,不是你的命,你把命给我干什么?送一次不够,还送两次,你这只笨猫儿,难怪谁都能欺负到你头上……”

秦辰受了很重的伤,法力损耗巨大,现在又将余下的法力注入鬼笔,助她清除毒血,自己便慢慢掏空,他的视线一点点模糊下去,可她却毫无起色。

额头的汗与泪齐齐滑落,秦辰将她搂得更紧,鼻间溢出一丝低低的抽泣,他绝望的将头埋进她的怀里,凄悲地闷吼:“管宛,我不是铁打的,也会没有安全感,会患得患失,你到底懂不懂?求求你了,睁开眼睛,看我一眼,再看我一眼!”

“你答应过会等我,现在,我回来了,你要去哪儿?!小猫儿,你要去哪儿?!”

“……”

“你在生我的气吗?你醒过来,我让你打好不好?你知道我不会还手对不对,那你还不快点起来,要是我改变主意了怎么办?难道你要丢下我,自己躲起来哭吗?”

“眼泪……也要自己擦吗?小猫儿,那是我的工作,你不能抢……”

秦辰法力透支,送出的法力渐渐稀疏,难以维系,整个人快要昏倒过去。

渐渐地,他没有力气再说话,静静的搂着她,脑子疲惫又昏沉,满头的虚汗。他将头埋在她的怀里,时不时的,苍白的唇溢出一点呻吟:“小猫儿……”

“小猫儿……”

“小猫儿……”

“嗯……”微弱的呻吟,贴着耳畔滑过。